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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小说,是一场远离故土的“奥德赛之旅”|

裘帕·拉希莉(Jhumpa Lahiri)祖籍印度加尔各答,1967年生于英国,3岁随父母移夷易近至美国罗德岛,父亲是藏书楼馆员,母亲拥有艺术学硕士学位。诞生于这样的常识分子家庭,拉希莉自幼便显露出精彩的文学天分。成年后,她辗转多地肄业,先在纽约的伯纳德学院进修英语文学,又在波士顿大年夜学得到多个学位,以致取得了文艺中兴钻研的博士学位,是不折不扣的“学霸”。拥有如斯常识背景的小说家,写起小说来却没有刻板的学院派气息。她的小说重视细节,善于在日常生活中捕捉人物的感情颠簸和文化症候。

裘帕·拉希莉(Jhumpa Lahiri)美国现代闻名作家,以出道处女作创造普利策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得奖者记载,并维持至今。著有短篇小说集两部《讲解疾病的人》(1999)与《不适之地》(2008)、长篇小说两部《同名人》(2003)与《低地》(2013)及随笔集两部《另行言之》(2015)与《书之衣》(2016)。拉希莉在短篇小说领域展现了极高的写作身手,三度入选《美国最佳短篇小说年鉴》,小说集登顶《纽约时报》脱销书榜单。

从“移夷易近文学”“少数族裔文学”的范畴来看,我们很轻易将裘帕·拉希莉和基兰·德赛(Kiran Desai)、“英国文坛移夷易近三雄”(萨尔曼·鲁西迪、奈保尔、石黑一雄)等人划归同一阵营。然而,无论我们以何种标签将裘帕·拉希莉归之麾下,都难免犯本色主义的差错。裘帕·拉希莉是一位对文学有着清醒熟识的小说家,她赓续地“穿越界限”,在论述“低地”的同时,也建筑起了一块文学“高地”。

撰文 | 林培源

01

异村夫、命名与重塑自我

《同名人》是裘帕·拉希莉的首部长篇,在这部作品中,裘帕·拉希莉论述了一个印度家庭两代人长达三十年的移夷易近生活,经由过程姓名这个线索,勾勒出日常生活中两代人的孤独与爱,探求与错掉。小说具有广阔的社会空间:波士顿、曼哈顿、加尔各答、克利夫兰,第三人称的应用、不合视角的切换,对“互文”的娴熟应用以及埋伏在故事里的野心,都充分显示,这是一位脱手便很成熟的作家。小说集《讲解疾病的人》(Interpreter of Maladies,2000年普利策文学奖)所涉及的文化悬置、“异化和同化之间的抵触冲突”、“美国梦”等主题开枝散叶,在《同名人》中长成一株茁壮的植物。

《同名人》

作者: [美]裘帕·拉希莉

译者: 吴冰青、卢肖慧

版本: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9年5月

有趣的是,《同名人》也讲了一个“承袭”的故事,但不合于基兰·德赛《承袭失的人》(The Inheritance of Loss,2006年布克奖),后者处置惩罚的是印度自力今后若何“承袭”殖夷易近地历史文化的问题,关注的是宗主国和殖夷易近地之间的文化张力。《同名人》显然与此有别,它论述的核心是“果戈理”这个名字的承袭问题,这也是小说题目(The Namesake,指“同名同姓”)的由来。这一“互文”构成了小说叙事的推动力。

果戈理对艾修克有着非同平常的意义:他热爱19世纪俄国作家果戈理的小说,一次火车脱轨变乱几乎让他丧命,奄奄一息之际,他举起了手中的《外套》。恰是这个姿势让他被搜救职员发清楚明了,从而逝世里逃生。经历了变乱,浩劫不逝世的艾修克抉择脱离印度,前往美国肄业,此其一;其二,按照孟加拉人的习俗,每小我都有“小名”和“大年夜名”。小名具有私密性,是“同伙、家人和其余亲近的人在家里和暗里无人时叫的名字”,“大年夜名”则呈现在“信封、文凭、电话号码簿和所有公共的地方”。然而,当阿西玛(艾修克的妻子)外婆寄出的信(里面带有她为新生儿取的小名)损掉后,故事就此走向弗成挽回的“差错”:为了临时填诞生证实,艾修克灵机一动,将“果戈理”赐赉刚诞生的儿子。这一命名行径,既带着艾修克对祖父的怀恋(是他赠送艾修克果戈理小说集,并将他带进了俄国文学的天下),又饱含着艾修克对儿子的疼爱,“命名”意味着新的开始,是一项典礼。然而,固守孟加拉习俗的艾修克却在鬼使神差(信件寄丢)的偶尔环境下,突破了这一边界。从此,谬误和错位降临到了儿子身上。

由小说改编的片子《同名人》(2006)剧照。

名字的错位意味着身份认同的错位。年幼的果戈理对他与众不合的姓名认为利诱,小说中果戈理经历了三次“命名”行径。第一次是诞生时,第二次是入学时。父母费尽心血为他取了尼基尔(Nikhil,意为“完全而包涵万有之人”)。然则果戈理并不爱好这个名字,终极,他叫回了果戈理(此次,果戈理成了“大年夜名”);第三次改名则发生在大年夜学入学前。跟着年岁增长,果戈理越来越被美国文化同化,他感觉自己的名字“不伦不类”,愈发利诱和厌恶。当艾修克引用托尔斯泰、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那句“我们都是从果戈理的《外套》里走出来的”,果戈理依然无法认同:“他憎恶他的名字又古怪又难明,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,既不是印度的也不是美国的,却偏偏是俄国的。”终极,他向法院提起申请,从司法意义上正式改名为尼基尔。这也意味着果戈理独自探寻其文化身份的开始,也是他阔别印度文化的紧张一步。

不过,父母加诸果戈理身上的等候和诉求,令他不停在两种文化之间扭捏不定。对生活在美国的印度人,“果戈理感觉这些人特没劲,总是谈及什么‘边缘性’,仿佛那是一种病状似的”。得知果戈理经历一场火车耽误后,艾修克第一次袒露心迹,向儿子阐明他保留多年的秘密。这是果戈理和父亲的第一次和解,第二次,则是在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后,果戈理独自到俄亥俄州克利夫兰料理父亲遗物,直到那时,他才真正明白父母昔时阔别故土在他乡生计的痛苦。

由小说改编的片子《同名人》(2006)剧照。

由此可见,如裘帕·拉希莉所言,“异化”和“同化”的张力构成了这部小说的“双螺旋”。当果戈理奋掉落臂身爱上麦可欣时,他爱上的是麦可欣一家所代表的美国中产阶级生活要领和情调。小说论述果戈理搬进麦可欣家,不管从故事逻辑照样象征意义上,这样的行径都意味着一种“异化”,或者说“反水”,但实际上,统统不过是幻觉,果戈理终极无法融入麦可欣的家庭,他不过隶属在一套美国式代价不雅和生活立场之上,是个“隶属者”。

就此,“同名人-互文-身份认同”构成了清晰的叙事逻辑链,《同名人》的重心也不停锚定着“名字”的核苦衷故,所有情节(果戈理恋爱、婚姻、离婚、与父亲和解等)都环抱着“果戈理”展开,其背后折射出的是“自由”与“禁锢”这一永恒的命题。

果戈理诞生、生长在波士顿,他的文化基因是美国的,但根深蒂固的印度文化又禁锢了他,使他在试图摆脱的同时陷入深深的迷惘。脱离麦可欣碰见毛舒米后,果戈理对付自身的利诱或多或少获得懂得答。毛舒米也是印度人,诞生在英国,自幼移夷易近到美国,但她却比果戈理更有反抗意识,相似的经历和背景使他们终极走到一路,不过毛舒米深知:“我们都属于那个孟加拉大年夜家庭,他们在这个幻觉中把我们拉扯大年夜。”毛舒米的不雅点,是射向果戈理的一支利箭,让他明白,所谓的族裔、夷易近族、文化身份等,既是实体的,同时又是一种话语的建构(“幻觉”),一小我内在的自我(“我来自哪里,我是谁?”)岂是这些外在的观点所能席卷的吗?从这个意义上,毛舒米是果戈理的“对位”,是他的一壁镜像,她比果戈理更勇于反抗自己不爱好的事:肄业时,她违抗了父母要她修读化学专业的夙愿,转而投身法国文学。她沉溺在第三国说话、第三种文化里,那里成了她的“亡命所”。

与其说《同名人》书写了文化差异中“异村夫”的利诱和决定,不如说它讲述的是小我若何调剂自己与外部天下关系的故事。面对命运的偶尔和不确定性(比如父亲由于火车脱轨,抉择阔别故土;父母损掉了外祖母取的名字,偶尔将儿子命名为果戈理等),果戈理不停苦苦挣扎,他努力去矫正生命的偶尔和差错,从新塑造自我,但这一名字始终如高悬头顶的“达摩克利斯之剑”(the Sword of Damocles)。至此,“同名人”具有了形而上的象征意味,它既指向弗成抵抗的命运,也指向所有困厄的个体。

02

低地”与“革命的第二天”

《同名人》的叙事起于1968年(有心的读者一定会遐想到“举世1968”),当时的中国、古巴、越南、甚至欧洲(法国1968年的蒲月风暴),都掀起了一阵革命旋风,否决阶级分解和贫富差距,追求平等……这统统使这个特殊的年份成为举世政治气候转变的风向标。不足为奇,到了《低地》,蓝本只是背景的光阴走向了故事前景:“纳萨尔巴里运动”、“联合阵线政府”、革命、暴力、平等、夷易近主……《同名人》中没有涉及的广阔的历史,被裘帕·拉希莉的眼光逡巡着、凝视着。

《低地》

作者:[美]裘帕·拉希莉

译者:吴冰青

版本:浙江文艺出版社2019年8月

身处历史漩涡中的兄弟俩苏巴什和乌达安自幼生活在贫苦、龌龊的“低地”,面对革命的发生,兄弟二人采取了迥异的立场:弟弟乌达安憧憬革命,对托利俱乐部(英国殖夷易近地时期遗留下来的修建物)恨之入骨。他对革命的憧憬,对反抗盘剥轨制、推翻统治阶级、建立一个平等公正社会的抱负,只有置于1960年的革命浪潮和印巴分治今后动荡不安的社会情况下方可获得解释;与此相对,苏巴什更像《同名人》中的艾修克,他守旧、务实,对乌达安所从事的统统革命行径,都充溢了利诱,终极他负笈美国,阔别了“低地”。

在骚乱和暴力赓续进级的阶段,受纳萨尔巴里运动(Naxalite movement,指印度共产党人在1967年发动的农夷易近武装斗争,1971年因印度政府弹压而宣告掉败)感召,乌达安的“反文化”(counter-culture)倾向也愈演愈烈。对他而言,能否取得学位并不紧张,紧张的是改变国家的不平等和后进,不管采纳什么样的手段——“用革命的暴力反抗榨取。这是一种解放的气力,是人性的。”他与高丽相爱,在极度主义思惟的侵染下,竟使用高丽为他监视警察,并终极将一名警察秘密屠杀。

这也导致乌达安被警察拘捕,成为这场被“误导的革命”的就义品。乌达安的父亲、母亲还有新婚的妻子高丽,亲眼目睹枪弹打穿乌达安的身段。得知弟弟被屠杀的消息,已在美国肄业的哥哥苏巴什不得不返回加尔各答,着末以婚姻的要领,保护了高丽,将怀怀孕孕的她带到美国。裘帕·拉希莉在很短的篇幅内,就勾勒出一幅广阔的社会图景。兄弟俩背道而驰的人生选择、高丽的自力性,都为后文的叙事埋下了伏笔。

比拟《同名人》大年夜量繁复、细致的“互文”,《低地》显得更为克制,后者不论叙事说话照样场景、细节的描绘,都比《同名人》有了长足的上进。此次,没有巨细靡遗的生理出现,也没有对人物身处的情况作细描。所有的统统,都以相对岑寂、客不雅的语调细细道来。

当高丽跟着苏巴什抵达美国开始新生活时,这部小说才真正拉开序幕。也便是说,紧张的并不是革命,而是革命发生后掀起的滔天巨浪,即所谓丹尼尔·贝尔在《本钱主义文化抵触》中所言的“革命的第二天”(或译为“革命后一天”)的问题:革命不雅念仍旧给一些人施了催眠术。

但真正的问题呈现于‘革命后一天’。那时,世俗天下将再次闯入意识领域,面对难以驾驭的由物质刺激引起的欲望和将权力传给后代的欲望,道德只是抽象不雅念。是以,人们发明,一个革命社会本身日趋官僚化,或赓续陷入持久革命的纷扰中。革命发生今后,个体若何应对它所带来的冲击和创伤?这才是《低地》聚焦的问题所在。

在《低地》中,无论是高丽、苏巴什,照样高丽的女儿贝拉,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处在扭结、错位的状态:乌达安虽然逝世了,但他的鬼魂无处不在;苏巴什愿望和高丽重组家庭,但他知道,自己不过是乌达安的“替代品”;而高丽在丈夫死后,囿于精神和心灵的创伤,不停无法坦然吸收新的婚姻。她心坎的一部分,永世留在了乌达安逝世去的1971年(也即纳萨尔巴里运动被弹压的那年)。乌达安死后,高丽意识到自己是他的“共谋”,而乌达安却用自己的要领保护了她,使她免于劫难。时过境迁,即便换了新情况,高丽仍然无法释怀。她对哲学的热爱,对自力生活的愿望,终极使她扬弃了家庭,在完成博士学业后,独自前往加州生活,从此杳无音讯——给女儿贝拉留下了无法挽回的精神危害。

贝拉在母亲缺席的环境下长大年夜成人,她的人生追乞降家庭、婚姻关系无关,大年夜学卒业后,她四处游走,辗转不合的牧场和社区事情,过着一种游牧夷易近族般的生活。她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残酷的“谎话”傍边,为了保护贝拉,苏巴什和高丽掩饰笼罩了乌达安是其生父的本相。他们制造的谎话是革命、历史、家庭、兄弟情意和无可怎样如何的爱的产物,当贝拉意外有身并抉择将婴儿生下来时,苏巴什意识到,假如不戳破这个谎话,那么危害将遗传至下一代,然而对生活在谎话中的贝拉而言,“这个谎话回绝容纳本相”,这也是她始终无法包容母亲的缘故原由所在。

03

光阴迷宫与小说的“奥德赛”

可以说,命运的循环和重演,是伸展在裘帕·拉希莉小说中的一条隐含线索,也是《同名人》和《低地》一以贯之的主题。这一主题,尤其体现在高丽身上,她对商量光阴的痴迷以及她对重塑自我的追求,付与这部小说更迷人的光晕。

由小说改编的片子《同名人》(2006)剧照。

高丽对叔本华和尼采的轮回光阴非常入神,“在英语里,以前的是单边的;而在孟加拉语里,昨天对应的单词,kal也用于翌日。在孟加拉语中,你必要一个形容词,或者寄托动词的掉态,来区分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工作”,“在印度哲学中,三个时态——以前,现在,未来——听说同时存在于上帝那里。上帝是永恒的,但光阴被人格化为逝世亡之神。”对高丽而言,她的所有选择,都是一种重置光阴,遗忘以前的努力,“有了孩子,光阴就会重置。我们也就忘了之前的工作。”

遗憾的是,光阴笔直向前,发生过的永世无法变动。这也使得《低地》在探究命运、家庭关系的同时有了更深刻的哲学思虑。

光阴为这部小说织就了一张“巨网”:《低地》八个篇章的叙事,寄托的是不合人物视角的转换,叙事人使用小说人物各自的限定性视角推动情节,而不像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。是以,不合的光阴、故事片段、人物与人物的关系,构成了巨型的光阴迷宫,只有读到着末,我们才能得知故事的本相。这是《低地》更为成熟之处,没有《同名人》那么了了的叙事指向,它所营造的“迷宫”和悬念,吸引读者一起追逐,并终极抵至故事的核心。

对裘帕·拉希莉而言,“低地”在小说中不仅仅是革命暴力的发生地,也是乌达安被逮捕的地方。当雨季光降的时刻,雨水就会从高处流向低处,这是对低地作为表层的地舆空间的意义,而延张开来,低地照样一个叙事的装配,读《低地》的历程傍边,会发明一个有趣的征象,所有的叙事着末都像水流一样流向低地,不管人物命运着末走向若何,终极都邑回到这里,比如高丽,故事的结尾,她着末回到了加尔各答,回到了低地,试图寻回以前。

《低地》中险些所有人都从这里启程,而小说的叙事不管若何分叉,终极都邑回到“低地”中。是以,在这部小说中,“低地”至少有三重功能:一个叙事的装配,一个地缘政治空间,一种历史革命的象征。裘帕·拉希莉阔别印度,却时候心系着故土。经由过程对光阴的追寻和重构,借助《同名人》和《低地》这两部小说,裘帕·拉希莉完成了一次巨大年夜的奥德赛之旅。

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。作者:林培源;编辑:逛逛,杨雅冰。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,迎接转发至同伙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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